【大瓦山】故乡·他乡——最后的刀客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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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24-12-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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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万历四十七年前面一天,杀猪匠李大丰的祖宗为躲避清兵入关,带着一把大月弯刀领着家眷由北奔南,一路翻山越岭,走了无数个黑夜和天明,走到一处溪流密布长满老鹰茶树的阳山,从此,茶山有了人烟。

四十年前,杀猪匠李大丰刚把闪着寒光的杀猪刀沿猪喉刺进猪心,他的长孙李记传紧随猪的最后一声嚎叫,瓜熟蒂落。

杀猪刀口原本随意的血色,随着猪蹄最后一次伸缩,凝聚成一滴珍珠大的血团,滴落在李大丰的草鞋上,像雪夜盛开的一朵红梅,明艳艳地夺目。李大丰早年学过鲁班书,他把刀背看了一眼,抬头望了望天上的云形,膝盖一软。杀猪这个活,放到四十年后的今天,已经没有了风采,放回四十年前,那滴血落下之前,与木匠、石匠、铁匠等各路匠人一样风光,杀猪匠李大丰还能在手起刀落之间,掌握着主人来年的猪运、财运、命运的预测。四百年到四十年,说起来好像需要很久很久,无非弹指间,还是祖先人弹指。“刀客”李记传的第一声啼哭和他爷爷李大丰刀下最后一声嚎叫于一时。

除了刀客的爷爷,没有人懂,哪怕是村头那个“开口神”,可以“走阴”。但刀客的爷爷,杀猪匠李大丰本人根本不相信开口神的话,他是读过鲁班书的,看着那滴血的瞬间,还是打了个“疑糊”。一代代走下来的手艺,总不会断送在自己手里,何况儿子还在旁边打着下手。想到这里,他扭头看了看立在黄桶侧面试水温的儿子,有强壮的胸肌,有刚毅的手臂,手掌调试着滚开的烫猪水,不紧不慢,似鸭戏春水的闲定。真是应了名字,儿子李得定,打小起做人做事一板一眼,沉稳安定,如老和尚坐禅。

这份闲定收拢了杀猪匠片刻的慌乱,心神聚集回肝内,他把杀猪刀举起来,对着太阳晃了晃,伸到已经咽气的猪身,在鬃毛上擦去了最后一丝血迹,用刀背一面砍了三次地上装猪血的木盆。盆子在接猪血前已经发了一些清水、盐和清油,主人家看杀猪匠收回了刀,才笑眯着眼,屈身过来端起血盆,并没有迅速端回厨房,而是收敛笑容,一脸虔诚地望着杀猪匠。杀猪匠伸出四个手指,弯曲的拇指和掌心对着主人。主人看了手势,心满意足地笑了,端着血盆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:“人口呢,外财呢?”

“家财稳、牲畜旺,添人一口,外财恼火点,守本没问题。”杀猪匠的话,在方圆十里的村子里,基本没落空过。所以这个村的算命匠只给说人户、订婚结婚的人算点八字、看点年月,外加上房安灶一类的细活。落坟、安埋这些事有端公道士做。好在村里的匠人都不指着手艺吃饭,无非农闲夜歇时,帮个忙,得一磨豆腐,两三斤挂面的感谢。其他的多是换工,匠人家的活路从来都不耽误,帮忙换工的时候多。杀猪匠李大丰就更不一样了,除了换工,家家都愿意给他再拿上一块腿精肉,还有扎好的猪鬃毛和刮下来的水毛。李大丰背回家,让妇人晒干了装好,开了年也能卖出一笔油盐钱。

“人畜兴旺,添丁进口。”主人家心里一合计,划算,高高兴兴去灶间,放下盆,给烧锅的女人说明年喂得起四头猪呢。

外面帮忙的人已经把猪抬到黄桶里烫毛,杀猪匠的儿子李得定用挂钩倒提着猪脚,顺着水流旋涡运动着猪身,时不时拽着一撮毛往外拔。拔不动的地方,捂到更深的水里,换着里里外外都够了火候。帮忙的人把一根手臂粗的扁担插入桶里,挑着腰身撬起来,靠在桶上。

猪身散发着带了腥味的热气,杀猪匠从背篼里拿起一把寒光闪耀的月儿刀,在带着气雾猪脚上割出一个倒三角豁口,李得定拿过那根靠在一边听候使用的挺杖,长五尺余,一头被铁匠打成圆环,一头削出扁尖,扁尖那头从猪脚的三角形豁口插入,顺势穿透猪身。得到杀猪匠眼神的准许,挺杖完成任务,又搁回原来的位置。李得定把豁口边际的猪毛用粗糙的手指扒拉净,双腿往下一扎,腰身对外一放,嘴对着豁口气出丹田,往挺杖疏通的机体里注入他强健的肺腑之气。

早年,这些活都是李大丰做的,一个甲子过完了,眼看今年奔七,虽然眼不花耳不聋,一顿能吃三碗干饭,还能背起一两百斤的包谷豆子跑在地头,儿子媳妇也不愿意让他太卖力在外面做活路了。他们是心疼老人的,也惦记着怕别人说闲话,村子虽然淳朴,难免也有点气气咳咳的摩擦,谁知道哪天会不会遇到鸡猪狗牛的事情,惹点口角遭人捏短呢。

从去年开始,只要有人到家里请杀猪匠,李得定会帮他背起“家具”,全套杀猪器械,杀猪刀、月儿刀、砍刀、链扣、刮子等走在后面,围腰拴在杀猪匠的身上,挺杖杵在他手里,仿佛将军出征般威仪。木匠出门耳朵上撇支木工笔,春官出门拿一叠牛耕画,一行有一行的规矩。

一小会儿功夫,猪圆滚滚地躺着桶上挺挺的,帮忙的人从背篼里拿出刮子,分给抬猪的、按猪的,呼呼地刮猪毛,刮不动的地方蘸点桶里的热水,那些毛顺势落在桶外、桶里,和残留地面的猪血混迹成黏糊糊的一团,猪却白里透着红,红里透着白地玉润了起来,远远看去,是比那新娘子还要好看细嫩。

链钩悬挂于穿堂处的榫卯横梁上,脱尽皮毛蹄壳的猪身如初生婴儿细嫩安然,生命早在卸去头部之前完成,真的切去了猪肉,剩下的肉身才没有了杀生潜藏的内惧。一些生性柔善的小孩不忍听闻惨叫,让大人抱离了现场,主妇也不忍亲看喂养一年,啼唤一年的猪儿血溅命落,在灶下燃香祈祷。

剖了膛,花花绿绿的五脏六腑拥挤着出来,从腹部切入阴囊的油肋子置于一边,用来涂抹编草鞋用的野核桃皮。尿泡色而透明,孩童拿了装入清水,强过肥皂泡。对着日光,也有丝丝缕缕五色光。李大丰放倒猪,就去一边裹烟了,过了一杆叶子烟瘾,系紧围腰,换了砍刀与月儿刀摩擦,刀刃相逢,寒音刺耳。

案板上的切割,坐墩的偏正及其讲究,过年敬神得含着尾巴。送人的腿精肉,凭多年练就的审美,庖丁剖猪,势如破竹,刀刃与艺术的交合,是肉体的无声零落,曾有过的生命,被薄如蝉翼的刀刃轻轻挑过肌肤膏腴,仿佛恋人指尖的抚摸,残留的体温在红与白的细胞间渐渐消失,在没有彻底冰凉前,让大铁锅内炒热的盐巴,覆盖每一寸肌体。竹麻与棕叶搓好挽绳系入外皮切出的小孔,一块一块蜷缩在盆里腌制。它们会在夜晚豆草燃烧的火苗里去掉第一次血水,渐渐在柴烟里熏成腊肉。

另一边的铁锅里,大块的肉和大锅的饭一同蒸煮,翻洗下水的腥臭覆盖渐渐冰凉发黑的血迹,热腐之味在院坝里犹如不甘的阴魂久久不散,尽管肉已经在锅里发出了香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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